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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抗抗文集 赤彤丹朱 張抗抗 著
    著名作家张抗抗长篇小说代表作
    ISBN: 9787559859532

    出版時間:2023-06-01

    定  價:68.00

    責  編:吴义红,宋梦杨
    所屬板塊: 文学出版

    圖書分類: 名家作品

    讀者對象: 大众

    上架建議: 文学/名家作品
    裝幀: 精装

    開本: 32

    字數: 270 (千字)

    頁數: 452
    紙質書購買: 天貓
    圖書簡介

    小說描述了一個革命知識分子家庭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坎坷命運,以及三代人離合悲歡的生命歷程。從20世紀30年代末期的珠江三角洲、秀美的江南水鄉、抗戰時期的孤島上海,一直到90年代春回大地的西子湖畔。在歷史復雜的矛盾沖突中,塑造了一對熱血青年對愛情和革命的向往與追求。他們歷經了半個世紀的生死磨難,摯愛如初,浪漫的激情和夢想依舊。沒有夢的人生,白晝太漫長,黑夜太荒涼。但因噩夢終究會醒,人類永遠在痛苦中苦苦尋找著實現理想的路徑。作者以“我”的獨特視角,重新審視父輩的歷史。對半個世紀以來的紅色風暴,做出了深層的解讀與反思。

    作者簡介

    張抗抗,1950年生于杭州,1969年赴北大荒農場,1977年考入黑龍江省藝術學校編劇專業,1979年調入黑龍江省作家協會,從事專業文學創作至今。國家一級作家;第七、八、九屆中國作協副主席;第十、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2009年至2020年受聘國務院參事。

    已發表小說、散文八百余萬字,出版各類作品百余種。代表作:長篇小說《隱形伴侶》《赤彤丹朱》《情愛畫廊》《作女》等。曾獲全國優秀中、短篇小說獎,第二屆“魯迅文學獎”,以及“《上海文學》獎”“蒲松齡短篇小說獎”“中國女性文學獎”“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版權保護金獎”等。

    圖書目錄

    序言/前言/后記

    自序

    很久以前,在炎熱的夏夜,我常??匆娦⌒〉奈灮鹣x,閃著幽綠的微光,從眼前一閃而過。它掠過潮濕的空氣,穿透濃稠的夜色,燃起尾燈,在黑暗中起起伏伏,或是匍匐于低矮的草叢里忽明忽閃。

    它似乎并不打算照亮周圍的黑暗,它只點亮自己。

    從我少年時閱讀文學作品開始,心里總有晶瑩的光斑在跳躍。

    那星星般、火焰般的亮光,閃爍著移向遠方,引領我一步步走上文學之路。五十年中,我寫下了八百多萬字的作品,精選成這部三百萬字的十卷文集。

    文集是一部生命的史詩,文集是一次對自己嚴格的拷問與檢驗。

    偶然間,從百十部舊作里,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1972年幼稚的小小說《燈》、1981年的中篇小說《北極光》,一直到2016年的中篇小說《把燈光調亮》——我對“光”似乎特別敏感?;赝业奈膶W路,大半生的寫作,始終被微弱或是宏闊的光亮吸引著。

    陽光熾烈、圓月皓潔、星空邈遠。我是一個心里有光的人!

    為了尋光,我用文字把霧霾撥散;為了迎光,我用語言把黑暗撕開。

    人類的進化和變異,從骨骼開始。骨骼支撐著生命,使人能夠站立起來。當生命的血肉之軀不復存在,最后留下了堅硬的骨骼。作品的內涵與思想,正如骨骼一樣。骨骼是一支燭臺、一只燈架、一座燈塔,讓光束高高、灼灼地揮灑和傳播,成為江河湖海的淼淼煙波中鮮明的標識。

    當然,還有靈魂。靈魂飄飛出竅,升天入地,靈魂就是永恒的光。

    編選這部文集的過程中,審視五十年來的舊作,我常常糾纏在截然相反的復雜心情中。有時我會驚嘆:那時我寫得多么好啊,那些流暢有趣的句子、獨特的人物,新文體的嘗試;那時的我,文思噴涌,認知超前……有時我也會沮喪懊惱:早期的文字太粗淺簡陋了,細節不夠講究……更多的時候,我會深深感慨:我應該寫得更好些,我完全可以寫得更好。

    可惜,年過七旬,一切都不可能從頭來過了。

    已落筆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篇每一部,都是生命留下的真實印記。是用書頁壓縮、凝聚而成的人生和歷史。

    寫作的人在寫作中享受寂寞。書籍和文學都是寂寞的產物。

    寂寞中,我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飛揚。

    在我大半生的寫作中,“寫什么”和“怎么寫”同樣重要——“寫什么”體現自己的價值觀,“怎么寫”是價值觀實現的方式,用文學表達對自身、人性及對世界的認識。其實,最為重要的是“為什么寫作”。整理文集的過程中,我無數次叩問自己,雜糅的思緒漸漸清晰:少年時,文學是對美好理想的向往;青年時,寫作是為了排遣苦悶;中年時,寫作是為了精神的堅韌與豐厚;進入晚年,寫作是為了抗拒人生巨大的虛無感。一生寫作,其實都是為了解決自己的種種疑惑、困惑,可惜始終未能達至不惑。

    我已與文學相伴半個世紀。于我而言,身前的贊譽非我所欲,身后的文名亦非我所求,寫作不是我的全部生命,而是人生的組成部分。我在寫作中不斷成長——成熟,在文學中日臻完美,從而成為一個合格的公民、一個有尊嚴的寫作者、一個善于思考的人。

    近年來,我留意到螢火蟲已越來越少,它們被污染的環境和濫用的農藥滅殺了。我心黯淡進而悲涼。我夢想著變成一只螢火蟲,讓我書中的每一個字,能在暗夜里發光,孤光自照。

    是為序。

    張抗抗

    2022年3月2日

    名家推薦

    我對你的書感到十分親切。我想許多老同志都會感到親切。我們或多或少有過類似的遭遇。你的生動描寫時時打動我們這些老家伙的心弦?!艺J為,你筆下的朱小玲、張愷之這兩個主要人物的身世、遭遇、性格、心理的描寫,也都很富于典型性,既是獨特的,又有普遍意義。你寫活了這兩個人物性格,特別是媽媽朱小玲,不是依靠人物獨特的性格化的語言,而是依靠深入而細致的心理發掘與心理描寫。

    ——張光年

    這是用一支童話般的筆,以第一人稱語氣寫成的小說。作者在如花似錦的江南風光中,描述了三代人離合悲歡的生命歷程,刻畫了三十年代一對熱血青年對愛情和革命的向往與追求。全篇結構謹嚴,既有現代小說的特色,又富于章回小說的魅力。從某種意義來說,此書可稱之為尋根之作……這確是一部既感人又發人深思的血淚之作。

    ——蕭乾

    編輯推薦

    《赤彤丹朱》是著名作家張抗抗對自我創作的一次超越。敘事手法創新、獨特,打破了傳統的線性敘述的方式,歷史時間和敘事時間跳躍流轉,不同視角的轉化使得讀者對敘述空白不斷聯想補充而獲得新的感悟和內容。作者在關注現實,關注女性的同時追問歷史,試圖揭示歷史的真相,挖掘人性與當代人的困惑。

    精彩預覽

    她一直在拼命地號啕大哭。我聽見她的哭聲壓倒了窗外的知了叫。知了聲聲如雨,她和知了都已精疲力竭。她哭是因為她隨時有可能被扔進馬桶里溺死,我對此也提心吊膽,如真是那樣的結局,我從媽媽出生的一開始,就失去了在七十年后,來饒舌地寫出這一切的可能。

    那是1923年一個燠悶的夏日清晨,一條小船在霧氣中解索離岸,慢吞吞地劃向十幾里路外的埭溪鄉。她對自己的出生地,洛舍鄉下的一個小村尚一無所知,就即將被她的故鄉遺棄。

    她的父親之所以沒把她扔進茅坑,而最終決定把她送往埭溪的一家天主教會辦的育嬰堂,完全是由于她母親的苦苦哀求。即便是在江南這一帶富庶的魚米之鄉,溺死女嬰的事情家家都見怪不怪。那個晦暗的清晨,她母親緊緊抱著她坐在狹窄的船尾,心里抱著最后一個念頭,她只希望她的第三個女兒,能因育嬰堂而活下來。

    那天的太陽一出來就很毒。運河兩岸的桑樹蔫蔫地垂著頭,河灘上的鴨子饑渴地往水里鉆,一旦浮出水面,翅膀羽毛上的水珠子,立時被陽光烤干了。那個女嬰在焦灼的日頭下微微睜開了眼。她看見金色的天空下有翠綠的小鳥飛過,薄云中傳來鈴鐺的響聲,一彎新月濕漉漉地浸入河水的盡頭,太陽與月亮同在,染得河水一片湖藍一片橙黃一片緋紅……

    她就這樣安靜下來,悠悠欣賞著運河8月的景色,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旅行。小船的木舷擦過水道兩邊茂密的水草,癢癢地撓著她的腳心,她禁不住咧嘴悄悄一樂。這似乎意味著她對離開那個嗜賭如命、不務正業的父親和貧困的家庭毫不留戀,甚至還有幾分歡喜。她母親低頭看了她一眼,不由大驚失色,惶惶然將頭上的油紙傘,擋住了她茫然四顧的黑亮亮的小眼睛。

    這次出生后第六天的旅行,決定了并改變了她的一生。她一生中第一次編織自己的夢,就是始于那條小船。從此她喜歡漂泊無定、沒有方向地獨往獨來。風光旖旎的大運河在她來到人世之初,贈給她一件禮物。在我看來,運河之神等待這個女孩的到來,已等了許多個世紀。

    那一天她還沒有名字。

    育嬰堂的大門吱呀一聲關上的時候,她的母親撲到門上失聲痛哭。她的母親并未離開,而是在那條破舊的門檻上坐了整整一下午,有幾次她站起來想走,卻又重新跌坐下去。她傷心地哭著,撩起衣襟擦汗又擦淚,前胸后背都已被汗水和淚水濕透,引了許多街上的閑人來看。黃昏時,一個衣衫邋遢的男人扛著槳來喚,說是該回了,再不回你老公晚上又要打你了。她忽然起身,發瘋般地敲育嬰堂的大門,說嬤嬤你把小毛頭還給我,我們死也死一道去了!

    那個黃昏,她的母親死死地把她箍在懷里,一步一步穿過埭溪鄉的長街,猶如同她的女兒共赴刑場。小船就拴在橋頭的木柱上,隨著岸邊灰白色的泡沫起起伏伏,像一只被人丟棄的套鞋。

    那一天,無論她的母親將她扔在埭溪的育嬰堂里,還是重又把她抱回家去,我們的故事都會是另一種情形。但是運河之神既已鐘情于她,木槳既已為她展示了天空和新岸,小船便不忍將她拋于埭溪,寧可在河心逆流打轉。

    一個戲劇性的轉折就這樣突然來臨了——

    橋頭出現了一群人,朝著她款款走來。為首的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看上去就是戶好人家。那老太抱過孩子看了又看,看著看著眼淚就淌了下來。老太低聲細語地問她的母親:嫂嫂你曉得洛舍鎮上的面鋪“朱萬興”不曉得?她母親點點頭。老太又說:這街上的人都認得我,大橋頭東面街上,第三家鋪子的老板朱春谷,是我的兒。不瞞你,我兒媳婦前年生下一個男小人,可惜得七日臍風死了;前幾日,又生一個女小人,也不曉得朱家前世造了啥孽,昨夜里,那女小人又得七日臍風沒了。她娘發著熱,還不曉得此事。剛才有人來報信,說有人在埭溪育嬰堂門前哭著不走。我想這做娘的也是可憐,就坐了船趕過來了。倒像是我們兩家前世有緣,我來了你還沒走,小人兒也沒處落腳。倘若你不嫌棄,就讓我把小人兒抱回去,留在我家,我這當婆的做主,把這小人兒當自家親生的孩兒養,你也算沒白白生她一回。這小人兒在我家,有吃有穿,比在你家享福。你若是放進育嬰堂,日后讓誰家領去做童養媳,就吃不盡的苦了……

    她的母親總算止住了哭聲,抬頭仔仔細細打量了老太一番,似還未從眼前這由天而降的福音中反應過來。她把老太剛才的話想了又想,終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千恩萬謝起來。

    老太又囑身邊的人,送了兩匹布料和幾塊銀圓給她生母。等她上了船,老太有話叮囑她說,小囡既已是朱家的人,自然會當親生女兒一樣養,不會虧待她一絲一毫。所以日后,唐家與朱家,就不要來往了。

    在我母親的歷史上,第一次由現實到夢幻的交接就此順利完成。她的生母將她托付給了一只寬闊而溫暖的新巢,便放心地離她遠去。小船凄涼的槳聲漸漸消失在暮色中,而在襁褓中的她卻渾然不覺。

    她被那老太抱上了另一條小船。小船原路折回洛舍,輕捷的木槳在水里扳起一個又一個碧綠的漩渦。清晨的那彎新月,在河里慢慢沉下去,在相反的方向,一輪金光燦燦的太陽,從天幕上冉冉升起。

    似乎她注定要被美麗的洛舍漾所養育,一朝一夕之間,她被另一雙大手,抱回了富裕安寧的洛舍。如今的洛舍鎮,對于她已是另一番天地——她走出了鄉下衰敗的唐家,走進了開明優裕的朱家,從此走向她浪漫而多難的生涯。她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直到在此遇見我父親,直到走出洛舍……福兮?禍兮?當時我無法同她交流。

    洛舍鎮坐落在杭嘉湖平原中部,大運河的西岸。北靠湖州、西臨天目,是古代吳國的屬地。托大禹和歷代百姓治水之功,這一帶湖港河渠貫通八方,織成密密水網,雨淫則盡收,水滿而不溢,年年風調雨順,桑蠶菱藕稻米魚蝦應有盡有,是個遠近聞名的魚米之鄉。小街上那翹角飛檐的木板樓,高一座低一座,浮在水上、托在橋上,別有江南風情。曲曲彎彎的河港是路,帶篷的大木船和尖尖的小木船便可安步當車,所以當年洛舍鎮上的女人,走起路來,總是顫顫悠悠,像是漂在水上的一擔白生生的蠶繭……

    從鎮東到鎮西,一條青石板小街橫貫而過,天未亮,便有擔水的男人,從河埠舀起滿滿的水桶,一路灑漾著水跡,拐入白墻黑瓦的深巷,石板路終年濕漉很是滋潤。街南的店鋪,一家家凌空架在河上,從窗口甩下紅木小桶,從河里拎上來,水就直接倒進了鍋灶,四處彌漫著松柴噴香的煙味……

    傳說一千多年前,曾有洛陽人為避戰亂南下到此,發現天下竟有如此風水寶地,再也不肯離去。子孫繁衍、安居樂業,先有舍、后成屋,逐年建成這座小鎮。為紀念故土洛陽,起名洛舍。到我母親被這個小鎮收留時,當年的洛陽遺風早已蕩然無存?!爸烊f興”的創業者,多年前從江蘇丹陽遷徙而來,丹陽人擅長經營面食面點,在江南小鎮上以此謀生。在她到來之前,“朱萬興”的生意一直興隆發達,加上她父親行醫的收入,還有鄉下的田產和繭行商行的股份,雖然排不上江南豪富之列,也算是豐衣足食的小康人家。

    那天天黑她被人抱進家門時,已經乖乖睡著。穿過陰涼而悠長的店堂還有昏暗的天井,我聽見咯吱咯吱的樓梯響動,很多雙眼睛莊嚴地向她圍攏。她的新祖母小心翼翼地替她換去所有的衣衫,她赤裸裸蠕動著身子,像一條正在蛻皮的幼蠶。光滑潔白的脖子上手腕上,沒有佩戴一件銀器。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她的新祖父在角落的藤椅上咕噥了一聲。

    當年洛舍鎮上的人都知道,朱家大小姐很得朱家人的寵愛。

    她被起名叫朱慧仙,小名信珠。這是小鎮上的人所能想到的最美麗的名字了。她的皮膚雪白頭發墨黑,鼻梁高挺,眼睛雖小了一點,發際卻生有一對壯碩而肥大的耳垂。她祖母得空,便坐在床頭用手久久地摩挲她的耳垂。我的太外婆認定信珠姑娘是個有福之人。她被抱回朱家的那一日,她的養母在病中不解真情,把她當成自己親生的那個女兒,急急托出一對鼓脹的乳房將她灌飽。以后的日子,更是倍加寵愛,喂奶一直喂到她三周歲。斷奶后祖母向兒媳說了真話,她母親也就是我的外婆并不吃驚,說自己喂大的孩子同親生的一樣。我未來的外婆從此未能生育,待我媽媽一直視如己出,全家人也都把信珠小姐捧為掌上明珠,要什么給什么,有求必應。所以我媽媽在十幾歲離家外出讀書前,已被“朱萬興”(諸如此類)慣出了一身隨心所欲的壞毛病。

    全家人中最寵她的,就是把她從船上帶回來的那個老太。我的太外婆在世時是一家之主,擁有賈母一般的絕對權威,連祖父都要避讓三分。太外婆或許在看見那粉紅色的小人兒的第一眼,就深信這女孩同朱家有著一種神秘的緣分,說不定就將是“朱萬興”的幸運之星。她把我媽媽的生日,定在她抱進朱家大門的那一日,從此每逢陰歷六月二十一,都要為她擺席煮面,面條的碗底必然臥著兩個雞蛋。她周歲生日那天“抓周”,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著不要不要,抓一只元寶,扔了;抓一只粉盒,又扔了;有人把一塊石印塞在她手里,她一揚胳膊,那印章掉地,摔破了一只角;抓到最后,抓起了一本小人書,塞進嘴里就啃了起來……

    稍大些,我媽媽整日優哉游哉地四處閑逛,將屋后一樹紫色的桑葚一粒粒填進嘴里,染得牙齒嘴唇如黑陶般烏亮。她若是不小心打碎了碗或是潑了一地水,呵斥便無情地落到她母親的頭上,而她卻逍遙法外。丹陽人持家素來節儉,每天的晚飯全家人基本喝粥,但在她的面前,卻用金邊的盤子,盛著從飯館里叫來的四只冒著熱氣的燒賣。吃啊,吃啊,祖母用筷子點著她。周圍人則目不斜視。

    我和我未來的媽媽,童年時食用了水鄉太多的魚蝦鱉鰻。她用挑夫擔來的井水,漱凈嘴邊的魚腥味,漫不經心地走向后來一貧如洗的日子。

    到她九歲時,家里又領養了一個男孩做她弟弟,也就是我后來的舅舅。躺在蠟燭包里的六個月的舅舅,胸口掛著一把銀鎖,在一個大清早悄悄出現在“朱萬興”的門前。朱家人欣喜萬分,可見朱家的積德行善在鎮上已有了口碑。朱家人回了一趟丹陽老家,請族長讓這個起名朱景勇的男孩,上了朱姓的族譜?!爸烊f興”從此有了男性繼承人,但這卻絲毫不影響信珠姐姐在家中眾星捧月的地位。舅舅在很多年以后,還耿耿于懷地向我訴說著,當年他的姐姐被外公帶出去吃喜酒,而他卻被留在家中,一人躲在柴房里吃毛芋艿的故事。這樣的事情聽起來確實有點奇怪,就連我媽媽自己,也不懂朱家為何對她如此溺愛。直到現在仍迷惑不解。無論如何,這種偏愛在重男輕女的舊社會,絕對是有悖常情和傳統習俗的。

    但我知道原因。先撇開朱老太和老板朱春谷這一家,當時或許擁有朦朧自發的民主傾向和開明地主意識。我要說的是,與我日日相處的信珠姑娘,確實是一個聰明伶俐、人見人愛的可人兒。她見人總是笑嘻嘻的,一副小鳥依人、沒心沒肺的樣子。見了伯叫伯見了爺叫爺,見誰都親親熱熱的,不認生。沒事時坐在門檻上抬頭望著“朱萬興”三個字,用小手點著水,就在柜臺竹匾里的餛飩皮子上寫了出來。街上的人都圍過來看,嘖嘖贊嘆不已,我的太外婆便當眾摸出幾個銅板,讓她到對面雜貨鋪去買棒糖吃。

    所以,當我還是一顆原生的微粒待在娘體時,就已打定主意,日后自己若能脫胎成形個女孩出世,就是我此生的造化了。

    我長大以后,有一次曾問過我媽媽:那你后來為什么一次也沒有去看望過你的生母呢?你真的不想她?

    媽媽回答說: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不想。我從來也沒有過棄兒的感覺。就像是一生下來,我就是朱家的人。

    我說我知道。因為你這個人,根本沒有血統和家族觀念。你很可能是個虛無主義者。

    她的血親唐家果然守信,她從小到大,唐家人一直在十幾里地外的洛舍鄉下,一次也沒來鎮上朱家露過面。她一生中僅見過一次她的親哥,是1943年她在於潛被捕時,大哥唐梓良來到朱家,表示自愿去天目山營救她,并受朱家之托帶著錢來為她做保釋??上麃砣ゴ掖?,并沒給她留下太深印象。

    童年最悲哀的日子是她祖母的過世。更傷心的是,祖母臨終前,曾將她叫到床頭,告訴了她的身世。她哭死過去,不相信這是真的。第二天活過來,倒覺得朱家比親生父母還要親近了。偶爾地,她在自家樓窗上,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猜想著自己的兄弟姐妹,如今不知是什么樣子;遠處有個陌生的老婦朝店里張望,疑是自己的生母。如此這般地胡思亂想,也僅僅一閃之念。到她十一歲那年,老家有人來報信,說是她的生母快死了,臨死時還想見她一面。她母親領著她叫了船去鄉下,她只記得躺在棺木中的那個女人,臉蒼白得像紙,滿面憂愁。她不敢多看這個所謂的生母一眼,在眾人的哭號中她茫然無措。

    掛著銀鎖的弟弟大了,整天姐姐姐姐地跟著她玩耍,就像是她的親弟弟。她喜歡這個弟弟,教他寫“人、手、足”和“一、二、三”;只是在極偶然的一瞬,她站在小鎮盡頭的大通橋上,望著茫茫的洛舍漾,覺得天地間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很是孤獨。孤獨的結果,使她越發地依賴善良的朱家人。

    我媽媽一生中唯一感覺到自己像一個棄兒,是在1952年我父親突然被開除黨籍之后。

    這是后話。

    太外公每天清早起床,沏上一壺紅茶,坐在剛開了門板的柜臺后面,開始讀昨天下午送來的《申報》。他喜歡報角上的連載小說,一坐下,必定大聲地念出那小說的題目《荒江女俠》,然后才慢慢往下看。我的媽媽每天都被這念報的聲音喚醒,醒了也不起來,就那么懶洋洋地躺著,望著蚊帳頂上的天窗外小小的一方藍天,想著她自己的心事。其實她什么心事也沒有。她很快活。她在學校的學習成績不算太好,但沒人呵斥她。她只要每天去上學,全家人就很歡喜。

    學校的課程中,她只喜歡國文課。自從國文老師講過《白雪公主》《野天鵝》和《海的女兒》那些美麗的童話,她的面孔就一天天變得恍惚卻又鮮亮。她游移不定的目光越過平淡而世俗的小鎮生活,如同一支無的之矢,在白云下畫出一道悠長的弧線。

    她每天都巴望著發生點什么事才好。

    會不會從天窗上突然落下一顆星星來呢?哪怕是一?;ㄗ褍阂埠?。

    如果是一顆星星,那么她的房間夜里就會很亮很亮,發出一種藍幽幽的光,那么運河里的魚,都會朝著她的窗子涌過來,咬她的腳指頭,癢得叫人忍不住笑。她的房子就像河里孤零零的魚寮,四面是水,人也像躺在水上似的,漂漂蕩蕩晃晃悠悠說不出的愜意……

    藍花的夏布蚊帳上,那一坨坨的圖案和花紋也實在很奇妙。像一條條小船,載著她和弟弟,還有隔壁的阿毛阿兔,在浪頭里打滾,她一點都不怕掉到水里去,水里有一大朵一大朵的荷花,荷葉在船邊上攤開手掌接著,人落到荷花心里,荷花順水漂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想啊想啊,她被自己的想象所癡迷。這是每天早晨最開心的時刻。

    她甚至不知道除了想象以外,她還有什么更多的事情可做。

    房門咚咚響起來。她的荷花、小魚和星星,忽然倉皇四散,消失在母親喚她吃早飯的聲音里。她走下咯吱咯吱作響的樓梯,匆匆洗漱完畢。當她在桌邊坐下時,看見父親又像每次那樣,笑瞇瞇地向她擠眼睛。她明白今天放學以后,又該為父親去送信了。

    每隔十天半月,父親會讓她到一個名叫晶子的女人那兒去送信。

    晶子是一個秀氣的年輕女人。發髻上總插著一枚亮晶晶的銀簪,笑起來,腮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父親第一次帶她到晶子家去,她就覺得晶子比自家媽媽好看。她喜歡好看的女人。父親那時經營田地也做郎中,晶子就是他學醫那家人的女兒。后來晶子嫁給了東旺里那邊一個地主,出嫁時船上堆的嫁妝里,有一只涂著金粉的馬桶。過了一年,晶子拎著那只馬桶又回了洛舍,人都說晶子的丈夫死了,晶子當了寡婦。自從晶子拎著馬桶回來后,當郎中的父親常常去為晶子看病。在她的記憶里,那時父親似乎只有晶子這一個病人。

    我的外祖父每天穿一襲深灰色或是淺藍色的緞面長袍,飄然蕩逸地走過小鎮的長街。外祖父一邊行醫一邊兼管著鄉下的田產和鎮上面店的賬目,他為人誠懇待人和善,方圓幾十里名聲頗佳。良好的醫術和溫文爾雅的風度,使他贏得了鄉民的敬重和愛戴。尤其是他白皙而端莊的面孔,總是吸引著街上那些年輕女人的目光。外祖父那些時斷時續的風流韻事,實在算不得什么。

    她每次去給晶子送信,晶子總會拿出酥糖香糕來給她吃,然后一個人躲到樓上去看信。這樣看了一個春秋的信,晶子變得白白胖胖的,再后來,晶子的腰就粗了起來,后來晶子生下了一個女孩,腰又重新變細了。她不明白晶子沒有男人怎么會生下孩子。但鎮上卻沒人說晶子的壞話,好像晶子就該生個孩子養著。有時她父親帶著她到橋頭去乘涼,會有人笑嘻嘻地對父親說:怎么,沒到你親家婆那里去呀?他們說到“親家婆”這三個字時,聲音就低下去,然后彼此很親熱地哈哈大笑起來。她很久以后才知道,“親家婆”就是現在所說的“情人”的意思??梢?,20世紀30年代的洛舍,或者更早更早,“情人”就已成為一個不可否定的事實,一種生活方式。更可見,江南一帶民間的男女關系,在浩浩的水底下,自由自在地翻滾著溫柔的浪花。那時我曾經很擔心,在這種浪漫主義空氣中培育出來的我的媽媽,日后的婚戀不知會鬧出多少亂子來呢!

    那時我未來的媽媽,總是剪一頭齊耳的童發,一身白衣黑裙的學生裝束,腋下夾一塊銀絲緞面裹著的書本,旁若無人地穿過擁擠熙攘的街市,去鎮東頭的小學校念書。她能感覺到從家家的門縫里,投來好奇而不安的眼神。

    這天她如往常一樣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把那信送去給了晶子阿娘,還喝了她一盅烘青豆橘皮泡茶,嘴里滿是咸滋滋的香味。她跑著跳著還大聲地唱了幾句剛在學校學的歌,在小港碾米廠的拐角那兒,忽然看見一個女人在笑嘻嘻地朝她招手。那女人不由分說就把她拉進家門,塞滿一兜的糖果瓜子,然后交給她一張疊得小小的字條,讓她帶給她父親,還千叮萬囑不要讓她的母親看見。

    她點著頭。她覺得這個女人同晶子一樣,身上都有一種甜蜜蜜的氣息,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一扭的,就好像比別人要活得自在活得舒坦。她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重要很神秘,尤其因為不能讓別人知道,做起來就越發讓人著迷。

    漸漸地,就總有女人找她“幫忙”,她看出她們因她的父親的友情而驕傲而快活。她們都有丈夫兒女,明知不能嫁給他,卻心甘情愿地同他明來暗往。我幼年的媽媽被她們打動,樂意幫助她們,幾乎是來者不拒,有求必應。她覺得好玩,并不認為這樣做對不起自己的母親。我外婆被她蒙在鼓里,有時還委派她去盯外公的梢,不過凡是派她去盯梢,每次總是毫無結果。

    我的風流而又正直的外公,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人生哲學,優哉游哉地履行著他鄉村醫生的職責。我媽媽的少女時代,雖然尚不解風月,但見多識廣,所受的束縛十分有限。外公始料所不及的是,他為她創造的那種無拘無束的家庭環境,日后竟造就出一個充滿叛逆精神的“革命”女兒。

    那年仲夏,一條新聞在水鄉的霧氣里彌漫了很久,直到幾年后,洛舍鎮上的人們,還在談論著這個讓人驕傲的話題:朱家大小姐,竟然考上了湖州師范。

    全鎮的高小畢業生,只考上了她一個女孩。

    我的媽媽換上蔥綠色的旗袍,聳起豐滿的胸脯,昂首挺胸地走過人群,到楊家墩上去看縣里來的劇團演文明戲。十四歲的她發育良好,像一朵即將綻開的花蕾。她已到了鎮上的女孩訂婚嫁人的年齡。

    “朱萬興”的店堂門檻前,已踏進不少前來提親的媒人。那天她看戲回來,正撞上一個鬼鬼祟祟的婆子出去。她進了門,把頭上的絹花往地上一扔,朝她母親嚷嚷說:給我理箱子,我明早就去湖州。

    她母親低聲說:就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遠門,才想……

    我不嫁人!她噔噔幾步沖上樓,又回身大叫:我要去讀書!

    她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里。她明白自己不想嫁人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她既不會料理家務,更不會鎮上的女孩人人都得心應手的女紅。

    她幾乎什么都不會做。不會是因為沒學。確切說,是沒用心學。

    這樣的女孩嫁出去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她忽然有了一種恐慌。

    其實我外婆早幾年就試著讓她學做針線了,還教她納鞋底粘鞋幫翻絲綿繡花裁剪種種女人的活計。她總是推三推四地找個理由就逃走。實在逼不過,一拿起針就喊頭疼,徑自躲到樓上去看書了。她曾在一個雨天,發現了父親的房里有一大箱子舊書,《紅樓夢》《西廂記》什么的,還有張恨水的《啼笑因緣》。書籍的霉味混合著她身上的香粉和汗味,整整一個夏天她讀得昏天黑地。我外婆喊她下樓吃飯,喊一遍不動、喊兩遍不來、喊三遍連應聲都沒了。外婆氣惱地嘟噥:就曉得看書、看書,人都看癡了,也沒個人管管……我外公卻揮著手中的羽扇,瀟灑地說一句:由她,還是由她好了……

    在當時那個年月,朱家人寵女兒,寵得有點不合常情,有點出格。我因此而十分羨慕我的媽媽。遺憾的是,她生下我以后,并未如法炮制,而是對我管教甚嚴,我認為這是一種忘本的行為。

    我的太外婆終于雄才大略地決定不讓她嫁人。她派人去了丹陽老家,賣掉了一畝好田,為我媽媽籌足了去湖州讀書的資費。一個滿街紅菱上市的日子,一條烏篷小船搖出了小河,駛入寬闊的大運河。天邊的云很淡,落在綠瑩瑩的河里,一波一波的水紋中,她朦朦朧朧的少女心緒,與濕潤的薄云一同起起伏伏。

    20世紀30年代中期,湖州師范校園里,已有初步的民主傾向和自由氣氛。無人管教的寄宿生涯,正對她的胃口。學校的圖書館里,居然能讀到歌德、普希金的詩,狄更斯、屠格涅夫的小說,還有莎士比亞的戲劇譯本。她每天囫圇吞棗,如癡如醉,這使得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自由自在的天性,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老師說:人之初,性本善。她偏說:人之初性本自由。這言論一時流傳,她很出了一番風頭。然而好景不長,第二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學校被迫停課疏散。載她的小船回到洛舍鎮的青石碼頭,好多日子她神色黯然。

    街上人來人往,走過來走過去都是陌生的面孔。今天是和平軍,明天是游擊隊,后天還有土匪兮兮的雜牌軍,老百姓叫他們“燒毛部隊”,亂哄哄地在這塊半淪陷的“陰陽區”來回拉鋸。日本人來大家就逃難,逃進鄉下的水港里,無影無蹤的。游擊隊來了就教大家唱抗日歌曲,那歌詞用洛舍話唱起來,總使她忍不住想笑。

    平安無事的日子里,我的媽媽常常坐在自家店堂柜臺的高腳凳上,一邊往街上吐著瓜子皮,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心事。去了一回湖州,眼里的洛舍鎮就變小了;當了一回師范生,這昏暗的店堂太讓人發悶。街上的行人一天天少了,露出長長的一塊塊青石板,一格子一格子的,好像把她的未來都切成了方塊。

    青灰色的天空中,會不會突然飛來一只野天鵝,讓她摟住它的脖子,扇起它巨大的翅膀,把她馱到一個有書念的地方去呢?

    她在清晨的曙色中,趴在窗欄上,對著樹上嘰嘰喳喳的小鳥,訴說著她的愿望;她在正午的陽光下,對著蜷在房檐下打瞌睡的花貓,講述著她的計劃;她在黃昏的河灘上,一聲聲喚著河心浮蕩的鴨群,想象著其中那一只有著翠綠花紋的瘦鴨,向她款款游來,立地打個滾,變成個白胡子老爺爺,吹一口仙氣,她便騰云駕霧而去……

    她在這樣虛無縹緲的想象中度日,一邊不斷地央求父親讓她出去讀書。以至于她的父親終于同意將她送去后方的浙西天目山上學時,她竟高興得哭了起來。我感覺著她在哭泣時,身體如同蠶絲般陣陣戰栗,我斷定這正是她人生渴望的另一個開頭。

    那個漆黑的夜晚,我的媽媽和她湖州師范的幾個同學,機警地越過日本人的封鎖線,日夜兼程,步行走完京杭國道104號公路。終于在一個細雨蒙蒙的傍晚,望見了天目山西麓那座古寺高翹的飛檐。一種時斷時續、抑揚頓挫的鐘聲,從灰藍色的瓦頂下一聲聲緩緩降落,在低暗的山坳里徘徊……漸漸又有歌聲升起,穿透層層濃密的竹林,在荒草中撥出一條小路,一步步導引著她們。

    “我們在天目山上……”她最初聽到那首歌的歌詞,改了歌詞變成這樣。歌曲高亢激越,心怦怦跳起來。她隱隱知道有一座太行山,很遠。近在眼前的,是這座天目山。

    我的開明的外公經不起女兒的糾纏,當他終于決定送女兒去后方讀書時,他能選擇的,只有這座天目山里的浙西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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